心理師專欄
我們最放不下的往往是愛與連結:談「人際關係導向的死亡焦慮」
7月初,我參加了一場癌症存活者照護學術研討會,與病友對談癌後人生的心理調適。
在那場大約半小時、氛圍溫馨,彷彿現場直播的Podcast對談中,我和靳秀麗心理師坐在一起,與兩位女性癌症病友進行了深刻的面對面交流。台下的與會者都是腫瘤科的醫療人員,聆聽她們的故事時,大家時而皺眉表示心疼,一下又露出微笑表示感動,有時還會大力點頭,彷彿在說「對對對,我遇到的病人也是這樣」。
第一位病友是一位年輕的母親,她說「我生病的時候,小孩一歲跟三歲,所以一心只想著如果他們那麼小,沒有媽媽了怎麼辦,所以沒有什麼時間考慮,就馬上進入治療。希望趕快接受治療是因為孩子」。癌症,讓她最先想到的是不能讓孩子沒有媽媽。
另一位病友的擔憂則截然不同,提到自己不想成為父母的負擔。她舉了一個非常生活化、卻極具心理象徵意義的例子,她說「不想讓爸媽看到我過世之後留下這些卡費,還要他們付,我不想要這樣被罵(語畢,哄堂大笑)」。我想這一定有幽默的成分在其中,但很明白不希望自己造成家人負擔。
什麼是「人際關係導向的死亡焦慮(Interpersonal-oriented death anxiety)」?
有學者將死亡焦慮分為三類:個人內在層面(Intrapersonal,死亡對個人身體與心靈的影響,例如擔心疼痛)、人際層面(Interpersonal ,關注死亡如何衝擊人際關係),還有超越個人層面(Transpersonal,關注對死後世界及不確定性)。而針對癌症病友死亡焦慮的調查研究也顯示,癌友們在人際層面較在乎的是自己生病這件事情讓心愛的人承受痛苦,同時也擔心自己會因為生病而成為家人的負擔。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人際關係導向的死亡焦慮」並非癌症晚期或臨終病人的專利。在我的臨床觀察與諮商經驗中,許多剛確診、正在接受治療、甚至是已經結束治療穩定追蹤的病友,也會在某些時刻浮現這樣的擔憂。像是在會談中提到「我現在沒辦法像以前一樣照顧孩子,我覺得自己好失職」、「看著家人為了陪我化療而請假奔波、照顧我忙進忙出,我真的覺得自己好累贅。」
心靈處方箋:如何化解這份愛的重量?
既然這份焦慮源自於對家人的愛與連結,那麼解決之道自然也在「關係」中。研究指出,面對這類存在性困擾,尤其是人際關係導向的死亡焦慮,不妨試試看以下的方法:
一、把擔憂說出口,而不是獨自扛著
人際導向的死亡焦慮之所以特別沉重,很大一部分是因為它「說不出口」。病友怕說了會嚇到家人、怕家裡本來就已經緊繃的氣氛雪上加霜,於是把「我好怕沒辦法照顧孩子」、「我好怕變成你們的負擔」這些話默默憋在心裡。但沒說出口的焦慮並不會消失,可能會轉化成失眠、易怒,或是過度討好的樣子出現在家人面前。
臨床上我常鼓勵病友,找一個相對從容的時間空間,用「我訊息」的方式,把自己的擔憂具體說出來,例如「我最近會想到,如果我沒辦法像以前一樣接送你上下學,就覺得很懊惱,也有點自責。」而不是籠統地說「我怕拖累你們」。具體的擔憂,才可能換來具體的安心,例如後續可以跟家人討論「你覺得呢?我想知道你的感覺,同時,我也期待我們一起來想想看怎麼調整比較適合?」,一方面核對家人的感受和想法,也可以把目標放在一起合作來尋求解決方法。
二、嘗試愛的冒險罐
人際關係導向的死亡焦慮,有一部份是對於愛與連結被疾病強行切斷,「失去控制感」的恐懼。面對這種失控感,最有效的方法之一,就是把焦點從「不可控的未來」拉回到「此時此刻的具體實踐」。
之前在「癌後心理很有事」Podcast節目我們分享過一個非常溫馨的繪本故事《愛的冒險罐》。
這是一個非常適合一般癌友家庭(特別是有年幼孩子,或有年邁父母需要陪伴的家庭)一起操作的活動:
準備一個透明的玻璃罐,以及好幾種不同顏色的便條紙。邀請家中成員(孩子和父母都要)各自在紙上寫下「我們想一起完成的任務」。任務不需要多了不起,可以是「下週末一起去公園野餐」、「一起玩一場瑪利歐賽車」、「爸爸/媽媽陪我玩皮可敏,一起走路種花」,甚至是「全家人一起做一頓晚餐」。把便條紙折起來丟進罐子裡,每週選一個固定的時間,由全家人一起抽出一個任務,並在當週共同努力去完成它。
這個小小的冒險罐在心理上提供了重要的療癒力量,包括:
1. 重拾控制感與角色價值:當病友因為生病體力受限、無法像過去那樣陪伴或照顧家人時,「冒險罐」提供了一個低門檻、高品質的互動框架。病友不再只是個「被照顧的病人」,而是共同創造家庭回憶的「核心參與者」。
2. 用具體活動取代抽象焦慮:很多時候我們的心思放在「萬一以後沒時間怎麼辦」,卻忘了「現在明明還有時間」。任務是每個人提供的,家人都有參與建構,抽籤就要去完成則創造了某種承諾和期待,有了具體的任務,就能夠把心力導向具體目標,這比「不要擔心那麼多」更容易執行。
3. 為家庭建立正向經驗:家中成員在完成任務的過程中,也增加了面對焦慮的自我效能,這段生病過程也不會只有生病臥床的黑白畫面,也有家人圍著玻璃罐一起笑著冒險的彩色片段。
三、家屬可以練習接住病友的渴望
家屬也常常陷入另一種困境,想安慰病友,卻不知道怎麼說才不會顯得敷衍或太沉重。我通常會建議家屬,與其立刻回答「你不會是負擔啦」、「你想太多了!不要胡思亂想!」這種容易被當成客套話的安慰,不如用行動具體回應,例如主動分擔病友原本擔心自己做不到的家務或照顧責任,讓病友看見「這件事有人接手了,不是空談」。同時也可以發派微型任務,病友參與家庭任務與家庭決策,例如「這次治療的安排,你比較想怎麼規劃我們的行程?」或「你可以負責(某個需要做的事情)嗎?」讓病友感覺自己仍然是家庭的一份子,不只是被安排的客體。
最後,當自己或家人都需要多一點支持時
有些擔憂並不容易消化,這跟病友的生病狀況、過去的成長經驗、家庭系統的動力等個別差異有關。病友和家屬在面對癌症的過程當中遇到困難時,尋求專業心理協助,會是很值得考慮的選項。癌症希望基金會附設心理諮商所目前提供癌友及家屬六次免費的心理諮商服務,讓病友不需要獨自承擔這些複雜的情緒,也能在專業陪伴下,放下不必要的自責與擔憂,同時把真正重要的愛與連結,留在生活裡持續灌溉。
死亡焦慮從來不只是關於死亡本身,它更多時候是在提醒我們,生命中最珍貴的部份之一,就是那些我們珍視的人際關係。與其讓人際關係導向的死亡焦慮變成沉默的重擔,不如把它轉化為此刻就能開始的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