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癌症的斷裂點，重新找回自己

在我的服務現場，陪伴癌症病友時，最常聽到的一句話是：「為什麼是我？」這同時也是深深的無助：明明我已經很努力生活了，為什麼事情還是變成這樣？

James Hollis在《中年之路》書中提到，人抵達中年時，常常會發現：自己原來信奉的「人生應該怎麼運作」，不一定是真的。

碎裂：為什麼是我？

我們多半是這樣長大的—好好讀書、認真工作、盡力盡責、盡可能不惹麻煩。我們或多或少會感覺：只要我這樣活著，人生應該會是穩定、安全的。但疾病的出現，常常在很短的時間內，打破這個信念。

當身體開始出現無法控制的變化，不只是生病這件事衝擊我們，更是：事情並不一定會按照我以為的方向前進。那種混亂、不公平、甚至有點被背叛的感覺，往往就是「為什麼是我？」真正想說的事情。它很難不讓人停下來思考：從前我所信任的那些還算不算數？

剝離：我是誰？

《中年之路》裡所定義的「中年」，指涉的不單純是年齡，而是一種心理狀態，當一個人開始懷疑自己原來的生活方式時，他就已經走在這條路上了。

很多時候，我們是靠「角色」活著，我是誰？我是孩子的父母、我是某項專案的承辦者、我是可靠的同事與主管。角色讓我們有位置，也讓生活能運作開展。但生病會改變這些習以為常，我們可能沒辦法像以前一樣工作；我們可能需要別人照顧；我們可能暫時不能參與喜歡的活動，或者得對喜歡的食物忌口。

我是誰？如果我不再是那個有用的人，我還是誰？這不是一個輕鬆的問題。它可能會帶來失落、無力，甚至是羞愧—離開角色與功能，我現在變得沒有價值了。

但也是在這樣的時刻，一個比較少被注意的自己會慢慢現身，只是，那個自己初始通常是陌生的、模糊的，這便是中年之路的開始。

重建：往內尋求之路

書裡提及，我們下意識透過外在表現建立自我價值，例如：我很重要，是因為我在工作上被需要；我很體貼，是因為我妥協犧牲自己以滿足別人的期待……。向外求，一旦外在條件改變，我們很容易會有因失去支點而跌倒的挫敗感。

當疾病迫使身體限制變多、原本能做的事情變少，那些過去讓我們覺得「自己還不錯」的來源，暫時用不上的時候，有些人會在這樣的狀況下，慢慢把注意力從外在轉向內在，這不是容易的事，甚至是陌生的路，不是不在乎別人了，而是嘗試追究：如果不依靠外在功能，我還能怎麼理解我自己？

在這個過程裡，一些長期壓著沒處理的疲憊、一些一直很想要，但沒時間去執行的心願、一些不符合「應該」，但很真實的情緒與感覺……可能會慢慢浮現。我們未必能找到滿意的解答，如同《中年之路》並沒有告訴我們，人生可以如何變得更順利，它只是指出一種可能：當我以外的世界開始動搖，離開別人眼中有用的、可靠的、體貼的標籤後，重新排序什麼對自己才是重要的，有機會成為我們在混亂中重新站穩的一小步。